
梧桐叶是在一夜之间变黄的。
多年以后,奔波在送孩子上学的路上,我将会清晰地记起,那个祖母送我到村口,同样雾气氤氲的、遥远的清晨。
那时的我,是被祖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牵着,走向村外世界的。祖母站在村口,她的心,也跟着我去了学校;她的身影,是我对“离别”最初也是最为温柔的印象。
祖母的手,是粗糙而有力的。她迈着小脚,用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仿佛推开了一个时代。门开的霎那间,巷子便清晰地摊在眼前,浸在一种混沌的、尚未分明的晨光里。这光,算不得明媚,却也驱散了夜的黑暗,照见了地上的坑洼与墙角的青苔。微风起时,梧桐树巴掌大的叶子簌簌落下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我故意踩在落叶最密的地方,听脚下发出“咔嚓咔嚓”脆响,像把秋天嚼碎在齿间。
那时的路,是属于脚板的。孩子们走在乡间小路,三三两两,像散落在田野的石子,在氤氲的雾气中滚向同一个方向。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将整片田野染成一片璀璨的海洋,空气中弥漫着庄稼成熟的味道。没有这许多拥挤的汽车,也没有这许多焦虑的催促,世界是静的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与脚下泥土的呼吸。
展开剩余61%土坡下,那个村口的拐角,照例是裴奶奶的粥摊。一口黝黑的大铁锅,终年冒着不绝如缕的蒸气,将这清冷的早晨,熏染得有了些许暖意。裴奶奶系着那条被岁月温柔洗练的围裙,原本的湛蓝化作了如今柔和的云白色,仿佛将片片晨曦缀在了身前。她手持长柄木勺,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粥锅里轻快地画着圆圈,动作娴熟而从容。木勺推开的不仅是苞谷糁的香甜,更是推开了寂静乡村特有的温暖,每一个圆融的弧度里,都盛着她对生活饱满的憧憬。
“娃子,”她看见我,脸上的皱纹便挤在一处,像一枚风干的核桃裂开了缝,“今儿有红苕苞谷糁。”
她舀起一勺金灿灿的苞谷糁,那粥细腻油亮,软糯香甜,几块橙黄的番薯便从粥中浮现,像凝固的、微弱的火苗,在勺间轻轻摇曳,香浓四溢。我递过那枚被手心焐得温热的伍分硬币,她却笑着摆摆手,那动作轻快得像在拂开一缕春风。阳光恰好落在她的掌心,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
“快拿着,好好念书,别迟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是沙哑的,带着锅灶间的烟火气。我的手触到那粗陶碗的边沿,是温热的。这暖意短暂驱散了指尖的寒意,仿佛连身旁那只粗粝的军绿色帆布书包,也被这温度传染。它在晨光里被浣亮,粗粝尽褪,通体含着一泡温润的光。
当我斜背着书包,匆匆走到校门口时,一个扎着羊角辫,看似刚刚入学的小女孩,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。她的眼泪,如同透明的琥珀,凝结于天真的双眸。年轻的妈妈蹲下身,两条黑色长辫垂下来,她蓝色有些发白的小翻领涤卡中山装有些褶皱,脚上是一双白底黑色条绒布鞋。她轻轻擦掉小女孩的泪珠:“你看,梧桐树在跟你招手呢。”小女孩抬头,恰好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她肩头。她破涕为笑,小心地把叶子塞进铅笔盒。
“铛———铛———铛———”
预备铃响了。进入校门前,我努力回头看了一眼———送孙子的老人在晨光里挥手,卖粥的裴奶奶开始收摊,梧桐叶还在不紧不慢地飘落着。这条走了五年的路,每一寸都浸透了晨光,每一寸都熨烫着叮咛。
原来,最珍贵的课堂,从来不在校园的围墙之内,而在这一千多个循环往复的清晨里,在这条洒满落叶与晨光的路上。它无声地传授着生命的哲学:关于时光的流转,关于善意的传承,关于童年时期如何在无数个微小的告别中,练就一颗勇敢向前的心。
作者简介:冯新渭,渭南市作协会员,华阴市作协会员,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,爱好读书、运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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